我已經忘記他的名字是什麼了,甚至連「阿胤」這個稱呼,都可能是錯的。
我們只有相處幾個月。那段時間,我們都待在一個很封閉的環境裡,幾乎朝夕相處,感情也非常好。不過後來回到各自的生活後,因為彼此所處的世界差太多了,所以我們的關係很快就斷了。
我遇見他的時候,他十八歲。
他的人生和我認識的大多數人都差很多。國中的時候,父母就離開了,只剩下他跟他妹妹。到底發生什麼事情其實我也不太清楚,也不知道當時有沒有人介入,或只是他沒有跟我提過。
然後情況就變得很簡單,因為沒有人照顧他,他就必須去照顧人,照顧他妹妹。
他很早就進入比較複雜的圈子,做了很多灰色地帶的事。這些事情肯定是錯誤的,我沒有要辯護的意思。但是在那個情況下,他能選的路可能就不多,這可能是少數可以讓他活下去,以及讓妹妹讀書的方法。
即使後來有一份收入穩定、但收入不高的工作,他還是會在外面接一些奇怪的差事來做。很多細節他都不會交代清楚,都是輕描淡寫的帶過。現在想起來,我們聊天的時間通常都是半夜,然後他聊到不想講的話題,就會從口袋拿兩顆檳榔,一顆給我,一顆自己吃,然後口齒不清的帶過去。
他不是那種看了會覺得可憐的人。在路上看到他,說不定還想,這個人到底在囂張什麼。
我還記得他中文很差,字寫的很醜,還一堆錯字。他國中沒有畢業,但他的社會經驗遠不止國中水平。
當然,他的故事是真是假,我其實沒辦法驗證,很有可能是誇飾,也有可能是他編出來的一套說法。不過這也不太重要。
就算他的故事只有一半是真的,也距離我的日常非常非常遙遠。
這種故事在書、小說、動漫很常見。然後角色做了壞事,只要補上一段悲慘的過去,我們就會很快理解他,甚至原諒他。
但在現實裡,我們習慣把做壞事的人直接當成壞人。不過認識他之後,會覺得做壞事跟壞人不一定畫上等號。
這邊不是說只要一個人受到環境所迫,所以做什麼事都可以被原諒。不是這個意思,錯誤的事就是錯的。只是判斷一件事對不對,跟理解一個人為什麼變成這樣,應該是兩件事。
當時的我跟他相比,我知道很多大道理,也知道很多相對「正確」的路,但是真的站在他前面的時候,會覺得這些話很蒼白無力,什麼都說不出口。
我們常笑有些人一出生就在羅馬。可是對某些人來說,我出生的地方,可能就已經是羅馬了。
前一陣子,我看了張桂梅的紀錄片,看到那些孩子的人生,被家庭和環境壓縮到只剩下幾條路時,我又想起了這個朋友。
不是要去比較說大山女孩跟他誰比較苦,或是誰運氣不好,只是會覺得,有些人的人生,可以選擇的路真的比較少。
所以有時候我很難過想放棄的時候,偶爾會想起他。不是因為他比較慘,只是會發現,其實我還沒有真的走頭無路的時候。很多時候只是太快幫自己下結論,把眼前的失敗誤判成了終點。